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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gent 越强,为什么我们还在招初级工程师?

AI 降低了执行成本,工程师需求还取决于人类认知资源、任务分布与需求增长。三个交互实验展示这些关系成立和反转的条件。

AI 降低了工程工作的执行成本,但企业需要多少工程师,还取决于有价值的任务需求,以及团队能够投入多少理解、判断和验收资源。

最近读了 Anthropic 发布的 《How employment is changing at Anthropic》。

其中有一个很引人关注的数据:Anthropic 的初级技术人员在技术招聘中的占比,从 2025 年初的 27% 下降到了 9%。

很多人看到这个数据,第一反应是:AI 已经足够强了,未来不再需要初级工程师。

但我读完之后,反而联想到了自己所在团队的一些现实。

我所在团队的资源无法与 Anthropic 相比,但从日常研发来看,AI 算力已经相对充裕。工程师普遍使用 Claude、GPT 等模型,Coding Agent 也已经深入研发流程。

但团队依旧缺少工程师,依旧在招聘初级开发者,甚至实习生。

这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:

如果 AI 已经可以完成越来越多的工程工作,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更多的人?

我的想法:AI 时代的工程师需求,并不简单取决于 AI 替代了多少工作,而取决于一家企业能够将多少算力转化为真正有价值的成果。

而在这个过程中,人类的认知资源可能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稀缺生产要素。

1. 算力可以扩张,但人类认知能力存在上限

Anthropic 的研究中还有两个很有意思的数据。

到 2026 年 8 月,员工使用的交互式 Agent 的总运行时长已经达到人类工作时长的约六倍。

但与此同时,交互式 Agent 会话约 80% 的墙钟时间处于等待人类输入的状态。

这两个指标的口径不同:运行时长不等于产出,等待人类输入的时间也不是算力浪费比例。

这看起来有些矛盾。

一方面,Agent 已经能够并行处理大量工作;另一方面,人类却越来越难以及时处理这些 Agent 产生的结果和请求。

仔细想想,这其实很符合我日常使用 Coding Agent 的体验。

我可以同时启动五个甚至十个 Agent,让它们分别开发功能、修复 Bug、编写测试、调研方案。

但我真的能同时理解十个任务吗?

当它们陆续提交结果、要求确认、遇到架构冲突或者需要判断业务边界时,我依旧需要逐个切换上下文。

模型的执行能力提升了,但我的理解、判断和注意力并没有同步增长。

这意味着,当算力足够充裕时,限制生产力的因素可能会从执行能力转移到人类认知能力。

这里有一个重要区别:

单个人类的认知能力存在上限,但一个组织拥有的人类认知资源并不是固定的。

组织可以通过招聘、任务分工、自动化验证和组织设计,增加整个团队能够同时处理的问题数量。

因此,在某些条件下,增加一名工程师的价值,可能不再主要来自他亲自写了多少代码,而是他能够让多少原本闲置、等待或无法有效利用的 AI 算力转化为可靠的产出。

我暂时把这种能力称为「认知杠杆」:

每投入一小时人类注意力,能够产生多少具有实际价值、经过可靠验收的工作成果。

思想实验 / 01假设参数 · 非实测数据

再加一个 Agent,还能多交付多少?

只增加 Agent 数量,看看有效交付会不会一直增长。

固定:每个 Agent 每周提交 4 项任务,人工每周最多验收 20 项。

调整模型参数
8 个
拖动滑块或使用方向键
在这组假设下20项 / 周 · 有效交付

当前瓶颈:人工验收。

0408005101520任务 / 周并行 Agent / 个
左右滑动可查看完整图表
Agent 可提交有效交付当前设定
公式与假设
有效交付量 = min(Agent 产出能力,人工验收能力,有价值的任务需求)

Agent 可提交 32 项,人工可验收 20 项,有效需求为 60 项 / 周。

假设每个 Agent 每周可提交 4 项可比任务,有价值的需求为每周 60 项。人工每周投入 10 小时,每项验收 30 分钟,即最多验收 20 项;每项交付均需人工验收。未计返工、上下文切换与 Agent 相互干扰。

这是稳态容量示意,结果可以是非整数。曲线不表示排队时间,也不推算 Anthropic 报告中的 80% 等待时间。

2. 为什么初级工程师仍然有价值?

接下来,我可以尝试把工程工作按照所需能力划分为三个等级。

  • A 类任务:需要高级工程师承担,例如核心架构设计、复杂系统决策、重大技术风险判断。
  • B 类任务:需要中级及以上工程师承担,例如常规系统设计、跨模块开发、复杂问题定位。
  • C 类任务:初级工程师能够独立完成和验收,例如边界明确的功能、标准化修改、具备清晰验收条件的任务。

这里的等级并不是根据代码量或者实现难度划分,而是根据一个人能否对结果承担独立判断和验收责任划分。

在 AI 出现以前,高级工程师同样需要编写大量普通业务代码。

现在,AI 降低了这些任务的实现成本,但没有消除理解需求、验证结果、处理异常所需要的人类认知资源。

假设一位高级工程师每周要花十几个小时处理 C 类任务。

如果这些工作能够由一位初级工程师借助 Agent 独立完成,高级工程师只需要提供少量指导,那么释放出来的时间就可以投入那些只有他才能解决的 A 类任务。

从企业整体来看,这名初级工程师创造的价值,实际上包括两个部分:

一是他直接完成的工作;二是他释放出来的高级工程师产能。

让高级工程师持续处理低认知门槛的任务,可能是一种昂贵的资源错配。

当然,这个推论有一个前提:初级工程师必须有能力独立完成并验收这类任务,而且指导成本不能高到抵消他带来的收益。

如果 Agent 已经能够自动完成并可靠验证全部 C 类任务,那么继续为这些任务招聘初级工程师,就可能没有经济优势。

因此,AI 并不天然利好或利空初级岗位。它改变的是不同层级工作之间的分界线,以及不同人员的边际价值。

思想实验 / 02假设参数 · 非实测数据

委派任务,能释放多少高级工程师时间?

委派后需要花多少时间指导和把关?拖动滑块,看看还能释放多少时间。

固定:同一批任务自己做,每周需要 12 小时。

调整模型参数
5 小时 / 周
拖动滑块或使用方向键
在这组假设下+7小时 / 周 · 高级工程师时间

释放了时间,可投入其他工作。

0122406121824高级工程师投入 / 小时指导 + 复核与返工 / 小时
左右滑动可查看完整图表
委派前投入委派后投入当前设定
圆点与水平线的垂直距离,是释放或额外占用的时间。
公式与假设
释放的高级工程师时间 = 12 小时 − 指导、复核与返工的总时间

12 小时原投入 − 5 小时指导、复核与返工 = 7 小时。

假设初级工程师借助 Agent 完成并验收了同一批任务,指导、复核与返工均由高级工程师承担,且三项时间互不重复。

只衡量高级工程师时间的变化,不等于团队总工时节省或招聘回报。薪酬、初级工程师投入、算力成本与释放时间的用途均未计入。

3. 人均生产力提高,不代表企业用人需求必然下降

我还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类比。

过去大家都在赛跑,后来我获得了一辆可以喷射起步的 Roadster。

我当然比以前快得多。

但如果竞争对手也获得了一辆 Roadster,我们之间的竞争并不会因此消失。相反,整个比赛的速度和标准都被重新定义了。

AI 对软件行业可能也是如此。

假设工程师的生产力变为原来的三倍,那么完成原本同样数量的工作,理论上确实只需要过去三分之一的人力。

但这里隐含了一个假设:

企业需要完成的工作总量是固定的。

现实中,企业可能还有尚未满足的需求。

一家企业总有很多尚未完成的需求:新的产品方向、过去成本太高而放弃的功能、技术债务、质量改进、用户体验优化,以及还没有被探索的市场机会。

AI 降低了解决问题的成本,也让一部分过去不值得投入的工作变得有经济价值。

如果企业可以持续将这些能力转化为市场竞争力,那么它需要完成的有效任务数量就可能快速增长。

用一个简化的关系表示:

所需人数 ≈ 有价值的任务需求量 ÷ 人均有效生产力

如果人均生产力变为原来的三倍,任务需求只变为原来的两倍,那么所需人员可能减少。

但如果任务需求变为原来的五倍,企业反而可能需要更多的人。

所以我不太认同「AI 提高了多少效率,就会减少多少工程师」这种线性推论。

尤其对于仍处于高速增长阶段、还有大量市场机会可以探索的企业,AI 可能同时带来更高的人均生产力和更多的人力需求。

不过,问题本身虽然可以近似认为无穷无尽,真正具有经济价值的问题却不是无限的。

增长能否持续,最终还取决于市场需求、产品价值和企业将产能转化为收入的能力。

而且,Anthropic 本身就是一个反例:它在快速扩张的同时,初级技术招聘占比依然下降。

所以,增长并不能单独决定招聘需求。

我还需要考虑另一个因素:新增工作究竟分布在哪些能力层级?

思想实验 / 03假设参数 · 非实测数据

效率提高,为什么人数还可能增加?

效率已经提高到 3 倍。如果需求继续增长,需要的人会变多吗?

固定:人均有效生产力为原来的 3 倍。

调整模型参数
2 倍
拖动滑块或使用方向键
在这组假设下66.7%相对于原人数 · 所需人力

效率增长更快,所需人力减少。

01002000123456所需人数 / 原人数的 %有效任务需求 / 原来的倍数
左右滑动可查看完整图表
原人数:100%所需人数当前设定
需求达到 3 倍时,所需人数回到原来的 100%。
公式与假设
新人数 ÷ 原人数 = 需求增长倍数 ÷ 人均有效生产力增长倍数

2 ÷ 3 ≈ 66.7%;原来每 100 人对应约 66.7 人。

假设工作量可比,质量标准不变,生产力已包含理解、验证与协作成本,并且人员能力与任务需求匹配。倍数表示变为原来的多少倍,不是增加了多少倍。

只表示总体所需人力的比例,未区分 A / B / C 任务、资历、预算与市场约束,也未计入人数取整和培养价值。不是招聘预测。

4. 一家公司可能存在动态的最优工程师配置

继续前面的 A、B、C 分类。

假设一家企业有三种不同等级的工程师,每个等级的人能够借助 AI 处理不同范围的任务。

那么企业真正需要优化的,就不只是工程师总人数,而是:

高级、中级、初级工程师分别应该招聘多少人,才能使整个组织的产出最大化?

这其实是一个动态最优化问题。

需要同时考虑:

  • 不同难度、不同价值的任务分别有多少。
  • 不同资历的工程师处理这些任务需要消耗多少认知资源。
  • AI 可以替代多少执行工作,又需要多少人工监督。
  • 人员薪酬、模型算力、沟通与协作的成本。
  • 初级人员的培养成本,以及他们未来晋升所带来的价值。

随着模型能力提升,这些变量都会发生变化。

一部分 B 类任务可能降低为 C 类任务,一部分 C 类任务可能完全交给 Agent 自动完成。

但与此同时,企业也可能因为 AI 获得了新的能力,开始处理过去无法开展的更复杂的 A 类任务。

所以最优人员结构不是固定的。

一家公司的合理配置可能是大量高级工程师搭配少量初级工程师;另一家公司则可能更适合少量架构负责人,搭配一批能够独立管理标准化 Agent 任务的初中级工程师。

这取决于业务模式、任务分布、验证能力和增长速度。

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如果企业只追求当前的最优配置,把初级岗位不断压缩,那么几年之后,高级工程师从哪里来?

培养未来的人才,本身也是一项有长期回报的投资。

5. 从算力求解成本,重新理解人的价值

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思考,我还有一个更抽象的想法。

我能否把每个工程问题理解成一个需要消耗资源才能被解决的任务?

例如,一个问题需要多少模型推理、多少次工具调用、多少轮搜索、多少次重试,才能以足够高的概率获得正确结果?

如果只是重复尝试解决问题,我通常倾向于增加 AI 算力。

但人类认知资源可以改变整个求解过程。

一名高级工程师可能只需要半小时,就能将复杂的问题拆分成几个边界清晰的子问题,再定义出明确的验收标准。

原本需要 Agent 不断试错的工作,可能因此减少尝试次数。

反过来,如果问题有可靠的自动验证器,人类又可以不必逐行理解模型的全部实现,只需要审查验证依据和关键风险。

因此,一个问题不存在脱离工具、验证条件和人类参与方式的唯一「算力求解成本」。

更合理的理解是:模型算力与人类认知资源共同构成了一条求解成本的权衡曲线。

有些问题增加算力就能改善结果;有些问题则需要人的判断、真实世界反馈,或者一套更可靠的验证机制。

这也让我觉得,未来一家 AI Native 企业的核心竞争力,可能越来越取决于它能否高效组合这些资源。

我更关心的是,企业能否用更少的人类注意力,更可靠地将 Agent 的工作转化为有经济价值的结果。

6. 企业是否也存在一个最适人口密度?

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联想,来自种群生态学。

生物学中有一个概念叫阿利效应(Allee effect)。

简单来说,当一个种群数量过少时,个体可能因为难以合作、寻找配偶或获得群体保护而难以增长。增加同类数量,可能改善个体的生存或繁殖条件。

但当种群数量过多时,资源竞争又会限制增长。这属于高密度下的负制约,与低密度下的阿利效应是两种不同的机制。

在同时存在低密度阿利效应和高密度负制约的条件下,种群的人均净增长率可能在中间某个区间最高。

这让我想到,工程师团队是否也存在类似的现象?

这里的「人口密度」只是类比,我讨论的是给定业务范围与协作方式下的团队规模。

当团队只有几个人时,即使拥有大量 AI 算力,也可能因为缺少足够的领域负责人,无法充分利用 Agent 的执行能力。

随着团队扩大,合理分工开始出现。不同工程师能够独立管理各自领域的 Agent,让原本受限于个人认知能力的工作得以并行开展。

但如果团队继续扩大,组织协调、代码集成、沟通和决策的成本又可能逐渐超过新增人员带来的收益。

这与经济学中的规模经济和规模不经济有着相似的逻辑。

不过,人均有效产出最高的规模,未必是企业净收益最高的规模。要判断后者,还需要考虑总产出、人员与算力成本,以及新增产出是否有真实需求。

因此,一家企业对工程师的需求,可能不仅取决于有多少工作需要完成,也取决于它当前处于什么样的组织规模,以及增加一个人究竟能够带来多少边际价值。

Anthropic 减少初级技术岗位的招聘占比,是否部分反映了它当前的组织规模和分工结构?我尚没有足够数据判断。

但这提供了一个值得研究的假说:

企业的最优工程师人数,以及不同资历工程师的最佳比例,可能都随着 AI 能力、任务需求和当前组织规模动态变化。

更有意思的是,AI 本身也在不断移动这个最优区间。

它既可以让更少的人组成一个高效团队,也可能让企业以更低的协调成本管理更大的团队。

所以,也许我真正应该研究的不是「AI 会减少多少工程师」,而是「AI 正在如何改变不同规模团队的最优组织结构」。

最后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Anthropic 减少了初级技术岗位的招聘比例,而我所在团队仍然在招初级工程师。

这两件事并不一定矛盾。

不同企业有不同的任务分布、增长阶段、AI 自动化程度和组织能力。

对于一家公司来说,AI 可能已经替代了大量适合初级员工承担的工作;对于另一家公司来说,AI 则可能让更多初级工程师具备了独立承担任务的能力,从而帮助企业扩张产能。

我不认为可以因此简单地判断初级工程师将消失,也不应该乐观地认为 AI 一定创造更多岗位。

AI 降低了执行的成本,但没有自动消除理解、判断、验证和组织协调的成本。

未来企业真正需要思考的,也许不只是「AI 能够替代多少工程师」,而是:

当算力越来越充裕时,企业应该如何配置有限的人类认知资源,才能创造最大的价值?

这可能比预测某个级别的工程师是否会消失,更值得研究。


参考资料:

  1. Anthropic, How employment is changing at Anthropic, 2026-10-16
    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research/employment-at-anthropic
  2. Daron Acemoglu & Pascual Restrepo, Automation and New Tasks: How Technology Displaces and Reinstates Labor, 2019
    https://www.aeaweb.org/articles?id=10.1257/jep.33.2.3
  3. P. A. Stephens, W. J. Sutherland & R. P. Freckleton, What Is the Allee Effect?, Oikos 87(1): 185–190, 1999
   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3547011